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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 善意的謊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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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 善意的謊言

太陽從厚厚的雲層上冒了個尖,一縷陽光倏地鉆進臥室,書架上一片光芒璀璨,差點閃瞎張陳玲的眼。

她走過去,仔細端詳最上層的水晶獎杯,心裏咯噔一下,原來,b王的老婆,正是倪越最愛的作家——跑步上月球!

回想起倪越第一次向自己提起跑球姐時奉若神明的樣子,料想這對她是一個致命的打擊。

現在,她躲在廁所裏遲遲不出來,張陳玲只好硬著頭皮對跑球姐和沈姨解釋:“不好意思見笑了,好漢架不住三泡屎,估計她一時半會兒出不來,我們就不等了吧!”

……

“高壓91,低壓58,血壓比正常範圍稍微低了一點點,其他指標都正常。”張陳玲邊說邊記錄。

跑球姐目不轉睛盯著張陳玲,從嗓子眼裏擠出幾個字:“那能洗嗎?”

滿眼都是對熱水澡的渴望。

張陳玲安撫,“問題不大,我們盡量把助浴時間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分鐘,別洗太久就好。”

之前,他們在b王那裏了解到跑球姐已患病三年,目前正處在病程中期,暫時還沒有出現晚期才會有的呼吸困難癥狀,所以現階段泡浴是相對安全的。

收好檢測儀器,她轉向身旁的沈姨,“現在要幫她脫衣服,您方便搭把手嗎?

“當然!這活你還真幹不了,得我來!”

沈姨關嚴臥室房門,將窗簾拉得嚴絲合縫,然後走到床邊,掀開空調被,將跑球姐的上衣扣子一一解開,再用寬厚的手掌托著她的後頸,另一只胳膊攔在她胸口前,緩緩將她的上半身扶起。

跑球姐的身體單薄得很,兩只細細的胳膊丁零當啷地垂下來,關節似乎已經停止運轉,僅靠一層皮肉相連。這符合張陳玲的認知,上肢和下肢肌肉萎縮無力是四肢型漸凍癥的發病癥狀之一,很多病人就是因為肌肉異常跳動抽搐,手提不動東西,或者走路摔跟頭才確診的漸凍癥。

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人膽顫心驚

——只見沈姨緩緩將跑球姐的上半身向前放平,任她軟軟地癱在腿上,幾乎無死角貼合。

仿佛在疊一床被子。

張陳玲渾身汗毛直立。

“沒事,平時我們都是這樣換衣服的,比左右翻身更容易!”

沈姨對張陳玲會心一笑,熟練地從後面褪去跑球姐的上衣,露出嶙峋的後背和一條清晰的脊梁骨。

然後緩緩將她折回去。

張陳玲忙伸手用浴巾遮蓋住跑球姐的身體,沈姨又從浴巾下面脫掉她的睡褲和貼著尿不濕的內褲。

一切準備就緒,打開臥室房門,只見許之謙正杵在門口,一臉莫名其妙,“倪越還在洗手間裏呢!我敲門她也不吭聲……”



直到跑球姐的身體慢慢浸入浴缸,倪越才悄無聲息地從洗手間走出來。

見她整張臉紅成一片,眼睛腫得像核桃,許之謙脫口而出:“你怎麽……”

“哭”字還沒出口,就被倪越一個大叉手勢噎了回去。

“我拉肚了!”她啞著聲回答,隨即從圍裙裏掏出一副口罩戴上,不想被跑球姐看見自己的狼狽相。

“戴口罩治拉肚?”許之謙小聲嘀咕。

張陳玲笑笑,腹誹倪越戲可真多,隨即配合她演起戲來,擡下巴示意她幫忙洗頭發,“坐那離洗手間近,上大號方便!”

為了對b王老婆避嫌,許之謙原本提出要當洗頭工,沒想到臨時改澆水,無奈聳聳肩,只好服從安排,坐到浴缸的另一側,張陳玲的對面。

跑球姐的身體與蓋在身上的大浴巾一道汲取著水分,紅暈沿著她骨感十足的臉頰慢慢爬升,最後化作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。

她心滿意足道了句:“真舒服呀。”

幹澀的聲帶仿佛也被水汽浸潤,絲滑了不少。

聽見她的話,倪越又鼻子一酸,兩行眼淚悄無聲息地淌落,口罩裏很快濕成一片。

漸凍癥、ASL、肌萎縮側索硬化癥、神經退行性疾病、大腦和脊髓中的運動神經元死亡、肌肉萎縮無力……

先前查閱過的所有醫學術語,如同Windows系統的單詞屏保,一個接著一個飛出來,撞擊著倪越的腦門。

可相比那些冷冰冰的詞匯,眼前這副皮囊才真正將“漸凍癥”三個字具像化了。

除了眼球,跑球姐幾乎沒有任何身體部位可以自由移動,一個年輕美麗的靈魂,就這樣囿於衰敗的肉身,即便是個普通人,倪越都會為之感到傷心難過,更何況她是跑球姐。

是跑球姐啊!

跑球姐的每本小說,倪越都盤包了漿,每條金句,她都爛熟於心倒背如流,生命中無數個失眠孤獨的夜晚,正因為有了跑球姐的陪伴,才變得不那麽令人絕望……

在倪越從前的想象中,跑球姐必定如她筆下的女主角一樣,是典型的滬上摩登女郎,熱烈奔放,敢愛敢恨,每天都在努力生活:工作、戀愛、做愛,健身、旅行、烹飪、寫作……活色生香到人人艷羨。

可誰又能想到,在現實世界,她只是一臺提前報廢的機器——跑步上月球?笑話,她連爬都爬不動。

人生怎可以如此荒謬?

倪越想不通,默默流眼淚,鼻孔很快被濕漉漉的口罩糊住,窒息感愈加強烈,最後不得不起身去洗手間丟口罩擤鼻涕……

她吸著鼻子坐回小板凳,不料跑球姐出其不意擡起眼簾。

果然,被那一臉難看的哭相震驚。

跑球姐心裏頓時明白了什麽,但她沒吭聲,只默默咽了口氣。

半晌,她再次擡眼望向倪越,震顫著聲帶,艱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:“你最喜歡我的哪本書呢?”

倪越睜大紅腫的雙眼,強顏歡笑道:“現在這本,長樂路愛與夜。”

“喔?”跑球姐有些意外。

“咳咳,”倪越背過臉咳了兩聲,壓抑內心洶湧的情緒,“其實你的每本書我都喜歡,但這本的敘事技巧更加嫻熟老練,我猜不出女主到底是喜歡強制愛霸總多一些,還是海王文藝男多一些,雖然我自己偏愛霸總,可有時候霸總讓人恨得牙癢癢,倒顯得文藝男更討人喜歡,這種不確定性最讓人百爪撓心,買股文的套路算是被你玩明白了!”

她頓了頓,嘴角浮現可憐兮兮的笑容,“但你千萬別向我劇透女主最後選了誰,我不想知道。”

跑球姐眸子裏閃過一抹狡黠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沈默片刻,又問倪越,“你姓倪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倪大爺???”

“是的!!!”

“哈!”跑球姐會心一笑,斷斷續續道:“倪大爺……女神……兩朵奇葩!”

倪越聞言,既難過又感動,強忍著淚問:“你平時是怎麽寫作的呢?用眼控儀嗎?”

“嗯,”跑球姐從鼻子裏哼了聲,“等下演示給你看。”

這時,沈姨走過來提醒她,“你話說太多了,歇會兒再聊吧!”



其實習慣了用眼控儀打字,比手打還快。但我坐久了會不舒服,每天只能在電腦前坐兩個小時,為了保證文字質量,我的每章內容要用一天時間構思和打草稿,第二天修文發表,這樣勉強能跟上隔日更的進度。偶爾狀態好的時候,我也會多存稿,有時我要去醫院做檢查,就會掛請假條。

跑球姐穿著新換的睡衣,坐在輪椅上,靈活地轉動著眼球,依賴眼控儀的紅外識別,操控著電腦屏幕上的虛擬鍵盤,打出這段文字。

“原來如此!”倪越坐在旁邊,與她進行著人機對話。

說來可笑,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生病,是三年前更那本《糙男他欲罷不能》的時候,那天我右手臂的肌肉突然劇烈跳動,然後連續幾天手抽筋打錯字,我以為是自己碼字太多導致的過勞,可後來情況越來越嚴重——我的腳也開始不聽使喚,在家裏被自己絆倒好幾次,把鼻子都摔出血了,於是家人帶我去醫院檢查,最後做肌電圖確診了。

倪越的心猛地抽搐。

那年我還不到三十歲,人生還有好多夢想沒有實現,好多腦洞沒有寫成小說,好多餐廳沒去打卡,好多地方沒去旅行,我和b王還沒結婚生孩子……我消沈了很久,大概三個月,才慢慢接受這個事實。

淚水不知不覺模糊了雙眼……

哎呀不對!倪越眉頭一緊,不小心擠出幾顆金豆子,忙轉過臉用手背擦去,“那時你和b王還沒結婚?你們是在你生病之後才領證的嗎?”

跑球姐的視線離開眼控儀,費力對倪越搖了搖頭,“一直都沒領。”

“天吶!”倪越大吃一驚,“你們還是男女朋友?可他一直說你是他老婆!”

我們是大學同學,也是彼此的初戀,本來說好三十歲之前結婚,可我突然發病,他家裏人不同意,我家裏人也不同意,我更不想耽誤他,跟他鬧過好多次分手,可他非要跟我同居,硬把我從浦東家裏搬到他的小酒館樓上,每天為了照顧我樓上樓下跑。

倪越瞠目結舌,沒想到,b王竟是如此深情的人設?

你一定在想他是一個深情的男人,對吧?

看見屏幕上的問題,倪越與跑球姐相視而笑。

其實,我有時候想想,他能做到這些,除卻愛情,大概還有道德層面的原因。他的小酒館剛開張那年,門庭冷清,我陪著他到處考察、學習,把我寫文的收入,包括稿費和版稅,全部投進他的小酒館,用來升級和改善設備,他的生意才一點一點好起來的。所以,他的責任感和道德準則也不會允許自己離我而去。在某種程度上,我覺得他比我更慘,我只要默默等死就好,而他,不但要無能為力地看著我死去,還要時不時面對來自內心深處的道德審判,他比我更受煎熬……可無論出於什麽樣的理由,他能如此不離不棄地照顧我,我真的很感激。

這段文字顯然耗費了跑球姐很多力氣,她垂眸休息片刻,又打出一行字:

如果他交了新女朋友,我也不介意。

倪越轉過臉,從那對深邃的眸子裏讀出了些許言不由衷。她知道,最後這句話多少有些粉飾,或是自我開導,並不完全出自真心。

隱匿在文字背後,渺小細微如發絲的情感,沒能逃過倪越的眼睛,這是閱讀跑球姐文字數年才培養出來的默契。

果然,跑球姐又悄無聲息在電腦上打出一行字:

每晚來小聲bb喝酒的漂亮女孩子不少吧?

氣氛有些微妙。

那個穿著黑色緊身裙撩撥b王的風騷女子在倪越的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
“哪有什麽漂亮女孩子?b粉基本都是大老爺們,上海的小姑娘個個都那麽精致,誰會站在馬路邊喝啤酒?灌一肚子泡沫和汽車尾氣,回到家又脹氣又放屁的,多難受!”

她沒有絲毫遲疑,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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